Chapter One

第一章:请柬

一张红色请柬,把他留在原地,也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第一章:请柬 第二章:素欣 第三章:嘉琪

陈立远是在早上八点十二分看到那条消息的。

他刚到办公室,把包放在桌上,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检查未读消息。经济产业科的群聊里有三条无关紧要的通知,哥哥陈立修发了一张工厂的出货照片,妹妹陈立思在家庭群里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。

然后他看到了蔡婉如的消息。

没有铺垫,没有寒暄。一张图片,一段文字。

图片是一张请柬。烫金的边框,正红色的底,中间印着两个名字:蔡婉如,许嘉铭。日期是下个月十八号。

文字只有一行:立远,希望你能来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不是看内容——内容他一眼就看完了——而是在看那个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笔迹。蔡婉如打字有个习惯,句末不用句号,用空格。这个习惯从他们用QQ的时候就有了,十五年了,没变过。

他把手机放下,拿起今天的文件。第一份是关于南潮汕一家电子企业申请在汕头设立办事处的材料。他翻开,看了两行,又合上了。

· · ·

他和蔡婉如是同一年搬到汕头的。

那年他九岁,她八岁。两家住在老城区同一条巷子里,中间隔了三户人家。她父亲蔡永发在南潮汕做水产生意,后来把业务重心转到汕头,全家跟着搬了过来。他父亲陈德盛那时候刚开始做塑料制品出口,也是从北潮汕过来的。

两家的情况很像:都是从外面迁来的,都在汕头扎根,都有一个做生意的父亲和一个操持家务的母亲。不同的是,蔡婉如的母亲还在。陈立远的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走了。

他记得搬来的第一天。巷子里的孩子都在外面跑,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。他走过去问她看什么,她把封面翻给他看——一本《潮汕民间故事》。他说,我也有这本书。她说,那你看过"青龙桥"那个故事吗?他说看过。她说,那你讲给我听。

他就讲了。

后来的很多年里,他一直在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走过去,或者他没有看过那个故事,或者他讲得不好,她是不是就不会抬头看他。但这些假设没有意义。他走过去了,他讲了,她听了。然后他们就认识了。

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。巷子里的老人说,这两个孩子真要好。大人们笑,说长大了说不定就是一对。他听了脸红,她听了不说话,但耳朵尖是红的。

中学的时候,他们被分在不同的班。见面的时间少了,但放学后还是会一起走回家。有时候在巷口的粿汁摊各吃一碗,有时候直接回家做作业。他数学好,她语文好,互相教。他帮她解方程,她帮他改作文。

高中的时候,他开始意识到她和其他女孩不一样。不是因为她漂亮——她确实漂亮,但那种漂亮是安静的,不张扬,像巷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,你不会特意去看,但你走到那里就觉得舒服。不一样的是她看他的眼神。那种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他一直说不清楚是什么。后来他想了很久,觉得大概是"想说什么但没有说"。

大学的时候,他们在同一所学校。他读经济,她读公共管理。校园不大,但两个学院在校园的两端,走路要十五分钟。他有时候会故意绕路经过公共管理学院的楼,但从不进去。她有时候会来经济学院的图书馆自习,但从不告诉他。

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一起了。

室友问他,你和蔡婉如到底什么关系?他说,朋友。室友说,朋友?你骗谁呢?你手机壁纸是她帮你拍的,你书架上有她送你的书,你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和她通电话——你告诉我这是朋友?

他说,就是朋友。

不是没有机会。有很多次,气氛到了,距离近了,心跳快了。大二那年的中秋节,社团组织赏月,他们坐在操场的草地上,月亮很亮,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他想转过头看她,但他没有。

大三那年的冬天,韩江边散步,风很大,她缩着脖子,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。她抬头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他说了什么——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——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"立远,你太好了。"

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太好了所以不能在一起?还是太好了所以不想伤害他?他想追问,但他不是那种人。他不追问,不强求,不打破砂锅。他把这个问题放在一个角落里,和所有没有答案的问题待在一起。

后来她考进了汕头政府的宣传部门,他考进了经济产业科——准确地说,他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没考上,最后以编外身份进了经济产业科。两个人在同一个大院里上班,偶尔在食堂碰到,点点头,聊几句天气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。
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在韩江边他追问了,会不会不一样。但他知道答案。不会。因为她不是那种会被追问改变主意的人。她退后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他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,但他尊重它。

只是偶尔,深夜的时候,他会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中秋夜。月光很亮,她的头发很香,他的心跳很快。那是他距离"拥有"最近的一次。

然后就差了一步。

· · ·

"立远,早。"

林嘉敏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。他抬头,看见她把包往桌上一扔,打开电脑,然后转过头来说:"今天下午的会,南北贸易协调那个,你知道吗?"

"知道,材料我准备好了。"

"老陈说让你也参加。让我参加?"

"老陈说你最熟这块,让你去听听。"她顿了顿,"可能也让你发言。"

他点点头。心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,但很快就平了。

· · ·

下午的会在四楼会议室。

许慎安坐在角落里——不对,他现在叫陈立远了。他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笔记本,习惯性地把参会的人扫了一遍:科长老陈,副科长赵明,区里的分管领导张副主任,还有两个外来的——南潮汕黄氏海运集团的商务代表,北潮汕联族储备局汕头办事处的副主任。

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南潮汕一家航运公司想在汕头港租用新的泊位,但这个泊位目前是北潮汕储备局在用的临时仓储区。

两边说了四十分钟,没有交集。

老陈转过头来。"立远,你说说。"

他清了清嗓子。"核心不是泊位,是仓储。把泊位和仓储拆开——泊位给南边,仓储区北移到港区东侧闲置地块——两边需求都能满足。"
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
南潮汕的代表说:"东侧离深水区远了两百米。"

"增加大约十五分钟靠泊时间,但你们的周转瓶颈在装卸效率。仓储北移后可以在泊位区增设两个装卸工位,整体效率反而提高。"

北潮汕的副主任翻开文件。"东侧地块产权归谁?"

"市政。目前是公共绿化预留地,但规划允许变更为仓储用地。快速审批的话,三个月内可以完成。"

后来的讨论就顺畅多了。会议结束后,南潮汕的代表走过来握手,说"你对我们的业务很了解"。北潮汕的副主任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眼神里有一种认可。

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"不错。下次这种会你都来。"

陈立远说好。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他想,如果婉如知道这件事,她会怎么说。她大概会说,你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上。

然后他想起她已经要结婚了。

· · ·

从市政府出来,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去了老城区的一家茶馆。骑楼底下,没有招牌,门口摆着一套工夫茶具。老板吴两兴,六十多岁,潮州人,在汕头住了四十年。

"两兴叔。"

"坐。"吴两兴自动泡了一壶凤凰单丛。"今天脸色不太好。"

"没什么。开了个会。"

"南北贸易那个?"

"嗯。"

"听说了。你提了个方案?"

陈立远看了他一眼。消息传得真快。"你怎么知道?"

"老陈的司机来喝茶,说的。"吴两兴把茶倒出来,"你一个3750,能进那种会,说明老陈认可你。但认可有什么用?3750就是3750。"

陈立远喝了一口茶。

"你爸让你来干这个的吧?"吴两兴说,"他那个人,做每件事都有目的。让你进政府,不是让你做官,是让你做人脉。你大哥管厂子,你管关系,你妹妹以后说不定也有安排。你们陈家三兄妹,每个人都是你爸棋盘上的一颗子。"

"我没觉得是棋子。"

"因为你愿意。"吴两兴看着他,"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愿意做的事,和你爸让你做的事,到底有多少是重合的?"

陈立远没回答。

"算了,不说了。"吴两兴给自己倒了杯茶,"对了,蔡家那丫头要结婚了,你知道吗?"

"知道。"

"嫁给谁?"

"许嘉铭。不认识。"

"南潮汕的。做电子产品出口的,家里条件不错。"吴两兴看了他一眼,"你没什么想说的?"

陈立远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凤凰单丛的回甘在嘴里散开,有一点苦,有一点甜,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"茶不错。"他说。

吴两兴叹了口气。

· · ·

从茶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汕头的夜晚有一种别的城市没有的松弛感。海风从港口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柴油味。老城区的骑楼底下亮着昏黄的灯,小食摊的蒸汽和卤味的香气混在一起。

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路过市政府大楼的时候,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经济产业科的灯已经灭了。

手机响了。是老爸。

"立远,明天晚上回来吃饭。有件事要跟你说。"

他回了一个"好"字。

· · ·

第二天傍晚,他回了家。

陈德盛的家在汕头东区的一栋老别墅里,九十年代建的,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剥落。饭桌上坐着四个人:父亲,哥哥陈立修,妹妹陈立思,还有他。

陈立修比他大三岁,精明干练,已经全面接手了家里的塑料制品出口生意。陈立思比他小五岁,大学刚毕业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古灵精怪的,是全家的开心果。

一碗白粥,几碟小菜——卤鹅、咸菜、豆腐乳。标准的潮汕晚餐。

吃到一半,陈德盛放下筷子。

"立远,有件事要跟你说。"

全家都安静下来了。陈立修显然已经知道是什么事,低头喝粥。陈立思好奇地看着父亲。

"北边澄海的郑家,你应该听说过。"

陈立远点点头。郑家是北潮汕的大户,做陶瓷和手工艺出口的,在汕头也有产业。

"郑家的女儿,叫素欣。今年二十九岁。"陈德盛说,"郑家的意思是,想让你们见个面。"

陈立远放下筷子。

"什么意思?"

"就是那个意思。"陈德盛说,"两家联姻。郑家在北边的渠道,我们家在汕头的关系,合在一起,两边都受益。"

"爸,现在是什么年代了,还联姻?"

陈立思在旁边小声说:"就是嘛。"

陈立修没说话,但看了弟弟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"我早就说过了"的意思。

陈德盛没理会小女儿,看着二儿子。"立远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这是旧社会的做法。但你要想清楚,我们家在汕头三代人了,根基是北边给的。郑家在澄海的关系网,是我们进不去的。你和素欣如果成了,对整个家族都是好事。"

"那她呢?"陈立远说,"她愿意吗?"

"郑家那边说,素欣看了你的照片,觉得不错。"陈德盛顿了顿,"她是个好姑娘,我见过。"

陈立远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张请柬。烫金的边框,正红色的底,蔡婉如三个字印在上面,旁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的名字。

他想起大三那年冬天韩江边的风,想起她说"你太好了"时眼睛里的东西。

他想起吴两兴说的:你愿意做的事,和你爸让你做的事,到底有多少是重合的?

"我考虑一下。"他说。

陈德盛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饭后,陈立远一个人走到阳台上。远处是汕头的夜景——港口的灯光,金融区的高楼,对岸南澳岛的轮廓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六月的潮热。

他拿出手机,打开蔡婉如的对话框。那张请柬还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三个字:

我去的。

发送。

然后他关了手机,看着远处的海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这座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公寓里,蔡婉如看到他的回复,哭了。

她哭的原因,不是因为高兴。

是因为他永远不知道,她嫁给许嘉铭,不是因为她爱许嘉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