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立远是在父亲提出联姻的第三天决定去澄海的。
这三天里,他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。哥哥陈立修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郑家那边已经安排好了,这个周六下午在澄海老城的郑家祠堂见面,让他穿体面一点。妹妹陈立思私信他:二哥你真的要去啊?他回了一个"嗯"。陈立思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。
周六早上,他从汕头坐渡轮去澄海。
渡轮是他喜欢的交通工具。汕头到澄海走陆路要绕一大圈,坐渡轮只要四十分钟。他上大学之前经常坐这条船——那时候还没有跨海大桥,汕头人去澄海基本靠船。现在有了桥,坐船的人少了,但船还在跑。
甲板上只有几个人。海风很大,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汕头港的轮廓慢慢变小,然后消失在海平面的另一边。
他想起小时候坐这条船。有一年暑假,妈妈带他和哥哥去澄海看亲戚——那时候妈妈还在。妈妈晕船,坐在船舱里闭着眼睛,他和哥哥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把半个身子探出栏杆,被妈妈骂了一顿。哥哥说,妈,没事,我拉着弟弟呢。妈妈说,你拉着?你自己都站不稳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澄海和汕头完全不同。
汕头是港口城市,空气里永远有海风和柴油的味道。澄海是手工业城市,空气里有木头和油漆的味道。汕头的街道是骑楼和玻璃幕墙的混搭,澄海的街道是老房子和新厂房的交替。汕头人说话夹着英语和普通话,澄海人说话只有潮汕话,而且是北边的口音——比汕头话硬,比潮州话软。
陈立远对澄海不算陌生。小时候跟妈妈来过几次,大学时也来做过社会调查。但每次来,他都会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——这里的人说话方式、做事节奏、甚至走路的姿态,都和汕头不一样。汕头人是松弛的,澄海人是紧绷的。汕头人说话留三分余地,澄海人说话直来直去。
他从渡轮码头打了一辆车,报了郑家祠堂的地址。司机是个本地人,四十多岁,一听口音就知道是汕头来的。
"去郑家啊?你是做什么生意的?"
"不是做生意的。"
"不是做生意的去郑家干什么?"司机笑了,"郑家在澄海,你不知道?半个澄海的陶瓷厂都是他们家的。"
陈立远没接话。
郑家祠堂在澄海老城的中心地带,是一座典型的潮汕宗祠建筑——三进院落,雕梁画栋,门口一对石狮子。但和北潮汕的其他祠堂不同,郑家祠堂的门口还停着两辆奔驰和一辆保时捷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祠堂的大厅里坐着三个人。一个是陈德盛——他父亲已经到了,坐在太师椅上喝茶。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魁梧,皮肤黝黑,一看就是做实业的人。还有一个是年轻女人。
那个年轻女人就是郑素欣。
她比照片上好看。不是蔡婉如那种安静的好看,是一种明亮的好看——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。
她看到他进来,站起来,笑了一下。
"你好,我是素欣。"
他点了点头。"你好,陈立远。"
那个魁梧的男人是郑素欣的父亲郑永发。他上下打量了陈立远一眼,然后转向陈德盛:"你这个儿子,长得比你帅多了。"
陈德盛笑了笑,没说话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陈立远经历了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"面试"。
郑永发的问题很直接:你在哪里上班?做什么工作?收入多少?以后有什么打算?这些问题在汕头的社交场合是不礼貌的,但在澄海的相亲场合是正常的。
陈立远一一回答。他说他在市政府经济产业科工作,是编外人员,收入不高。郑永发听了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追问。
陈德盛在旁边补充:"立远在政府里很受重视,领导很器重他。"这句话是真的,但也是策略——把编外的劣势淡化成受重视的优势。
郑永发看了看女儿。郑素欣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眼睛一直在看陈立远。
午饭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吃。菜是澄海本地的——卤鹅、鱼饭、粿条汤、炒薄壳。郑素欣坐在他对面,帮他夹了两次菜。第一次是卤鹅,她说"这个好吃"。第二次是薄壳,她说"这个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"。
他注意到她夹菜的时候,筷子拿得很低,夹得稳稳的。潮汕人看女孩子,先看筷子——筷子拿得低的人,做事稳。
吃完饭,郑永发和陈德盛去了另一个房间喝茶,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厢房里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"你是不是不太想来?"郑素欣说。
陈立远看了她一眼。"你怎么知道?"
"你从进门到现在,笑容只有两个。一个是刚进来的时候,一个是刚才吃饭的时候。其他时间你都是这个表情。"她学了他一下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没有动。
他忍不住笑了。"你观察得很仔细。"
"我学过心理学。"她说,"大学辅修的。"
"那你看出来什么了?"
"你看出来你是一个好人。"她顿了顿,"但你心里有事。"
他没说话。
"没关系。"她说,"我不急。我们可以慢慢来。"
她笑了一下,酒窝又出现了。
从澄海回来的渡轮上,陈立远站在甲板上,看着海面。
郑素欣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"被安排的相亲对象"。她聪明,观察力强,有自己的想法,而且——她说"我不急"的时候,是真的不急,不是客套。
但他对她没有感觉。
不是因为她不好。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位置,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,坐了二十多年了,虽然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过。
他想起蔡婉如。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个中秋夜。想起韩江边的风。想起她说"你太好了"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日历。蔡婉如的婚礼还有三周。
然后他打开郑素欣的微信——饭桌上加的。她的头像是一只猫,一只胖胖的橘猫,趴在窗台上晒太阳。
他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
今天谢谢你。
发送。
几秒钟后,她回复了:
不客气。那只猫叫阿橘,是我的。下次来澄海我带你看它。
他看着这条消息,又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今天第三次笑。
回到家,已经是晚上了。
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,而是去了老城区的茶馆。吴两兴还在,正在收拾茶具。
"两兴叔,还有茶吗?"
"你这个时间来,不是喝茶的。"吴两兴重新坐下,泡了一壶新的。"说吧,去澄海了?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爸昨天来过。"吴两兴把茶倒出来,"他没说你要去,但他提了郑家。你爸那个人,提到谁就是要用谁。"
陈立远喝了一口茶。
"见到人了?"
"见到了。"
"怎么样?"
"是个好人。"
吴两兴看了他一眼。"好人。你觉得好人就够了吗?"
"两兴叔,你当年娶婶子的时候,是因为她好,还是因为你爱她?"
吴两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"你这个问题,我活了六十多年,第一次有人问我。"他给自己倒了杯茶,"我娶她的时候,是因为她好。后来才慢慢爱上。潮汕人以前都是这样的——先结婚,后恋爱。"
"那是以前。"
"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?"吴两兴说,"你以为以前的人没有心里放着别人?有的。但日子还是要过的。你心里放着蔡家那丫头,她心里放不放你,你知道吗?"
陈立远没回答。
"你不知道。"吴两兴说,"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知道她要结婚了,你只知道你要去相亲了。你连她为什么嫁给许嘉铭都不知道。"
茶馆外面,海风吹过骑楼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"两兴叔,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"
"我不能告诉你。"吴两兴说,"你爸可以告诉你,因为他有目的。我不能告诉你,因为我没有目的。没有目的的人,只能说真话。真话就是——我不知道。"
陈立远站起来。
"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"吴两兴在他身后说,"你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,立远这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太乖了。太乖的孩子,长大了会委屈自己。"
他停住了。
"你妈不希望你委屈自己。"吴两兴说,"但她也不希望你伤害别人。这两件事,你自己掂量。"
陈立远没有回头。他走出茶馆,走进汕头的夜晚。
海风很咸,夜色很深,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不想伤害郑素欣。她是一个好人,她值得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。
而那个人,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