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Three

第三章:嘉琪

多年以后重逢的人,往往带着当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。
第一章:请柬 第二章:素欣 第三章:嘉琪

陈立远是在市政府食堂里遇到黄嘉琪的。

那天中午,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坐。食堂不大,四十多个座位,中午高峰期经常要拼桌。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,走过去,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女人,低着头在吃饭,头发遮住了半边脸。

"这里有人吗?"他问。

她抬起头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"立远?"

"嘉琪。"

黄嘉琪——方依然——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他认识,虽然已经很多年没见了。"好久不见。"

"好久不见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。"你在这里上班?"

"嗯,宣传科。你呢?"

"经济产业科。"

"我知道。"她说,"我听说过你。"

他不知道她听说过什么。可能是他做的那个南北贸易方案,也可能是别的。在市政府这种地方,消息传得很快。

"你什么时候来的?"他问。

"去年。"她说,"考进来的。"

考进来的。不是编外,是正式的。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动了一下,但很快就平了。

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。食堂的菜是标准的工作餐——蒸鱼、炒青菜、紫菜蛋花汤。不好吃也不难吃,就是那种你能吃一辈子也不会记住的味道。

"你还写字吗?"她突然问。

"写。"他说,"你呢?"

"也写。"

然后又安静了。

· · ·

他和方依然认识的时候,他十三岁,她十二岁。

那年暑假,他父亲给他报了两个兴趣班——书法和作文。书法班在老城区的一座旧祠堂里,每周二四六下午上课。作文班在祠堂旁边的社区活动中心,每周三五下午上课。两个班的老师是同一个人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语文教师,姓许,大家叫他许老师。

许老师教书法很严。他说,写字先写人,人正则字正。他让学生从永字八法开始练,一练就是三个月。陈立远那时候坐不住,写了一会儿就想动,许老师用戒尺敲他的手背,说,心不静,字不稳。

方依然坐在他旁边。

她也是新来的。第一次上课的时候,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铺好宣纸,磨好墨,拿笔的姿势很标准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她从小就在家里练字,来兴趣班只是因为家人觉得她应该多和同龄人接触。

她的字写得很好。不是那种张扬的好,是那种安静的好——笔画干净,结构端正,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。许老师看了她的字,点了点头,说,不错,但太紧了。写字要松,太紧的字没有呼吸。

她听了,没说话,但耳朵尖红了。

他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耳朵红。后来他想了很久,觉得大概是因为许老师说中了什么——她的字确实紧,就像她的人一样,总是绷着一根弦。

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,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因为座位相邻,可能是因为两个班一起上接触多了,可能是某一天放学后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。总之,到了那年秋天,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。

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朋友。是那种——坐在一起,不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的朋友。

他记得有一天下午,书法课结束后,其他人都走了,只剩他们两个在收拾东西。她把宣纸卷起来,他把墨汁倒掉。窗外是秋天的夕阳,把祠堂的白墙染成了金色。

"你的字比我好。"他突然说。

她看了他一眼。"没有。"

"有。许老师说你的字有灵气,我的字只有功夫。"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"灵气不重要。功夫才重要。灵气会消失,功夫不会。"

他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深,但不太懂。后来他长大了,经历了很多事,才慢慢明白:她说的不是书法。

· · ·

他们一起上了两年书法班和作文班。

这两年里,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不是朋友,不是恋人,不是同学,是某种没有名字的东西。他们会在课间一起在祠堂的院子里走走,会在放学后一起去巷口的粿汁摊吃一碗粿汁,会在作文课上互相看对方写的作文。但从来没有单独出去过,从来没有打过电话,从来没有在微信上聊过天——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微信,QQ倒是有,但从来没加过。

他记得她的作文写得很好。许老师经常在课上念她的作文,说"这一段写得有画面感"。她的文字很干净,不华丽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有一次她写了一篇关于"家"的作文,许老师念到一半,停下来,看了看她,然后说,这篇不念了,你自己回去看。

他后来偷偷看了那篇作文。写的是一个老房子,房子里有一棵院子里的树,树下有一张石桌,石桌上有一副茶具。她写道:"我每天放学回家,都会在石桌上坐一会儿。不是等谁,就是坐一会儿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会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"

他看了很久,觉得那篇作文里有什么东西,但他抓不住。

两年后,许老师退休了,书法班和作文班都停了。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结业那天,许老师给每个学生写了一幅字。给陈立远写的是"行远自迩",给方依然写的是"素心如兰"。

她接过那幅字的时候,他看到她的手在发抖。
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抖。他以为是因为高兴——许老师的字写得很好,能得到他亲笔写的字是很难得的。

他们走出祠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秋天的风吹过来,有一点凉。她抱着那幅字,他背着书包,两个人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说话。

到了巷口,她停下来。

"立远。"

"嗯?"

"你以后还会写字吗?"

"会。"

"那就好。"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那个背影他记了很久——瘦瘦的,头发扎成马尾,抱着一卷宣纸,走得不快不慢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。

直到今天。

· · ·

食堂里的午饭吃完了。他们各自收拾餐盘,走到门口。

"你下午有空吗?"她突然问。

"怎么了?"

"我想请你帮个忙。"她说,"我们科有一份材料需要经济产业科的配合,但我不认识那边的人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?"

他想了想。"可以。你发给我就行。"

"好。谢谢你。"

她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往宣传科的方向走了。

他站在食堂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她的背影和十三岁那年很像——瘦瘦的,头发扎成马尾,走得不快不慢。但有什么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
回到办公室,他打开电脑,看到了她发来的材料。是一份关于汕头港形象宣传的策划案,需要经济产业科提供一些港口运营的数据。他看了看,数据不复杂,半小时就能整理好。

他开始整理数据,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
他想起许老师给方依然写的那幅字——素心如兰。素心,朴素的心。如兰,像兰花一样。许老师看人很准,他用四个字就把方依然写完了。

但他不知道的是,方依然的"素心"不是天生的,是被迫的。她的真名不叫黄嘉琪,她的心不素——她的心里装着一个国家的覆灭,一个家族的逃亡,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

而那个秘密,和陈立远之间隔着一层他看不见的墙。

· · ·

下午五点半,他把整理好的数据发给了她。

她很快回复了:谢谢,很详细。改天请你吃饭。

他回了一个"好"字。

然后他关了电脑,准备下班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他看到走廊尽头宣传科的门开着,黄嘉琪正在里面收拾东西。她抬头看到他,笑了一下。

"下班了?"

"嗯。"

"路上小心。"

"你也是。"

他走出市政府大楼,走进汕头的傍晚。海风从港口吹过来,带着一天中最后一点温暖。他走在老城区的骑楼底下,路过吴两兴的茶馆,看到灯还亮着,但他没有进去。

他今天不想喝茶。他想一个人走走。

走到韩江边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
韩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对岸是潮州的方向——北潮汕。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食堂遇到的黄嘉琪,想起十三岁那年祠堂里的书法课,想起许老师说的"心不静,字不稳"。

他想起方依然写的那篇关于"家"的作文。那个老房子,那棵树,那张石桌,那副茶具。"风吹过来的时候,树叶会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"

他突然明白了那篇作文里有什么。

不是怀旧,不是思念,是孤独。

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坐在院子里,听树叶的声音,假装有人在说话。
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孤独。他只知道,他认识她两年,从来没有问过。

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蔡婉如为什么退后一样。

他不追问,不强求,不打破砂锅。他把所有没有答案的问题都放在一个角落里。

但今天,那个角落好像装不下了。

手机响了。是郑素欣发来的消息,附了一张照片——那只叫阿橘的猫,趴在窗台上,眯着眼睛。

她说:阿橘今天心情很好,因为出太阳了。

他看着那张照片,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回复:替我摸摸它。

她说:好。下次你来澄海,自己摸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沿着韩江走。

夕阳落下去了,韩江的水变成了深蓝色。远处是汕头的灯光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他想起吴两兴说的:你妈不希望你委屈自己,但她也不希望你伤害别人。

他想起郑素欣的酒窝,想起蔡婉如的婚礼请柬,想起黄嘉琪在食堂里问他还写不写字。

三个女人,三种不同的距离,三种不同的不能说。

他继续走。韩江的水继续流。

夜色落下来,汕头的灯火亮了。